1993年冬和恩师黄胄先生在北京画室
黄胄先生虽然没有像徐悲鸿一样在美术院校专职任教，但他在艺术实践和生活中练就的一身硬功夫让他挺立于近现代的中国画坛，成为中华艺术之林的一棵参天巨树；他对中国美术事业的贡献和影响不亚于中国的美术学院，他的艺术创作风格成为中国美术学院师生和广大美术爱好者学习的典范，他的艺术精神经久不衰。黄胄不仅是个伟大的画家，他更是一位伟大的美术事业家和美术教育家。我自上个九十年代旅美期间，曾八年任教于美国的州立大学，近年，又受邀做纽约大学和波士顿等大学的客座教授，教书育人，回想起来，我的许多艺术理念和教学方法，都是来自于恩师黄胄曾经对我的言传身教。他虽然没有很多机会直接在西方传播、弘扬中华民族的文化艺术，能如他所愿，但他的艺术思想、创作理念和艺术精神一直是引导我在西方国度里从事美术教育和美术创作的指路明灯。
一、忠实自己 有感而发
黄胄老师总是教诲我，作为一个艺术家要忠实于自己的灵魂，要有忠实、诚恳的性格，假如对自己说谎，是不能做一个好画家的。所以绘画的问题，也是一个道德观念的问题，不要骗自己，喜欢就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也不要骗人家，不要硬求新，自己画的画要实在，不能浮和飘，要有深厚、永久的性格。
《风雪千里》马欣乐
艺术家最好的镜子是对自己忠实。检讨自己的作品中有没有说谎话，有没有取媚、讨好人，这点很重要。你想走哪条路，就自己走，不用别人来告诉你。
绘画是一辈子的事情，要不停地画，笔不离手，曲不离口。经常会有你画得笔顺墨畅，开心如意的时候，也有很不顺心，墨迹如乱麻，笔不达意的时候，有上坡、下坡，不会是一直往上奔，高的时候不要得意，低的时候不要灰心，要坚持，有耐心，等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还是进步很大的。所以说如果出自内心地喜欢上绘画这个行当，就要持之以恒，不断完善。
二、相信自己的眼睛，表现真实的生活
黄胄老师的绘画创作除了对传统的吸收借鉴之外，更多的部分是来自于对生活的热爱。他对这个世界有着衷心的爱心和热情。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看到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用画笔将它们记录下来，也就成为他热爱生活的表达形式。他是一个真正懂得生活、关心生活的人，他将自己沉淀到生活的最基层，画出了那个时代的精神。 他曾说：你临摹别人的作品，只是别人观察生活的结果，打打基础，掌握基本技能是可以的，最关键还是要描写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自己来取舍，表现重点；绘画不仅是画的问题，重要的是观察方法的转变，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更要用自己当前的眼睛去看，而不是老眼光，要善于否定过去，才有新发现；更不能靠道听途说来画画，画你所看到的，就必须深入生活，在生活里摸爬滚打才有可能创作好的作品，闭门造车是难以长久的。
黄胄先生作画
感情是在生活磨练中培养的，不是在临摹作品中产生的。如果一幅作品没有画好，多半是观察出了问题，观察生活的细节，出自内心，而不是装模作样给人家看。
怎么把自己的感情和看到的东西用画笔表现出来，做到手、眼、心的协调统一，这点很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察方法，有自己对生活的独到认识，对事物有感情了，也才会有兴趣来表现它，这样才能创作不同风格、个性鲜明的作品。
他曾告诫我，在开始这些年尽可以博取众长，画风多变，尤其接触和学习了大量西方绘画之后，知道西方艺术好在哪里，就要加入新的理解和表现手法，可以将中国画画得更阳光，更饱满一些。东方人和西方人观察的角度和方法不一样，如果你东西兼融，自然也会画出新的面貌。
三、灵活多变 节奏明快
一幅作品，如果到处都是一样的效果，平平沓沓，也就没效果了!
画裡重要的是节奏，虚实、色彩有节奏的变化才会产生美。在乡下听过驴叫唤吧？难听吧？为啥？不会拉节奏，单调重复啊；见过人磨镰刀吧？磁拉磁拉，重复一个节奏，刺耳难听，一个道理。
《驰骋千里图》马欣乐
有静，有动，不能到处都动，动的太多，就要拿静来陪衬。好像唱秦腔，如果总是高声吼，那就单调了。
像你临摹我这幅奔马，背景为啥要画蒙古包、小人物？不就是产生距离，虚实对比，增添节奏么？有后面的静和虚，才更让人感到主体的动感、实，力度和吸引力。
《风雪叼羊图》马欣乐
作画时各个部分都有联系，不是画马看马，画人看人，要一起画，不要把马和人分割开，在画面上它们之间都是有比例、氛围甚至情感上的关联的，往往一幅作品中这种关联会打动人心。
四、疏密得当 呼吸畅通
上次说你构图画简单了，这次倒是每幅都画的满满的，当然，满不通风也不行。要学会把不必要的东西去掉，学会掌握构图中最重要的空间关系，假如没有空间，你的画就鬆不了，动不了。要理解什么叫“密处不可透风，疏处可以跑马”。
你看看人家齐白石这些紫藤，空间关系处理的巧就活，不然的话就呆板，没有动感。当然，也要结合用笔，要挥笔自如，随着表现的物体的明暗、质地而变化笔法的轻、重、缓、急，侧锋、偏锋和中锋用笔，墨色的有浓淡薄厚等等，这样变化就多了，画面就会灵活有生气。往往不懂画的人，总希望画是满满的，不知道透气，那不行。
画画同呼吸一样。人需要呼吸，不呼吸活不下去，绘画也要呼吸。你要把你自己的感情放进去，让画面同你一道呼吸，等有这种体验的时候，看看是什么感觉。
五、抓住要害 以少胜多
和油画相比，中国画要从简单裡看到丰富，以少胜多，但少不仅是表面的少，要从少而简单裡看到让人回味的东西。所以表现的东西要真切，表现的笔墨要精炼。
有的人功夫很好，可他画的画让人看着累，他画得累，看的人更累。
《叼羊图》黄胄
好的画，就算他自己画得累，可别人却看不出他累。我说“就就像您画这幅《叼羊图》，您画的很累，但让人看着不累，笔墨飘逸，色彩靓丽，充满生气，处处精采。”他说“你也学会夸老师了”。
中国古代的好画也是这样，比如北宋范宽，他功夫很好，但你觉得鬆得很，看得很舒服; 倪云林也是，寥寥几笔，却表现了很多东西，耐人玩味。
《渔庄秋霁图》元｜倪瓒
怎样既画得简单，又包含很多东西呢?
就是要击中要害。这个要害也许是一个动态，也许是一个表情，如果表达准确，就会感人，否则摆了很多东西也没用。他随意指着画册上的一幅南海织渔网的姑娘给我看，这幅画中姑娘那美丽的姿态就是要害，尽管只是背影，但准确的形体结构，用寥寥数笔和墨韵的变化就形成了一幅很有魅力的作品，不贪求多，有一点动人即可。
有的人画画总是抠小的东西，啰哩啰嗦，不知所云。一定要单纯、再单纯，击中要害，点到为止，以少胜多，尤其你给美国学生教水彩画，同样道理。
六、看整体效果，别在细处挠
绘画不像其它学科，理论书本成套成套，它的精髓在于实践，只要能把心里、眼睛和手结合起来就好了。然后要学会观察和控制画面，画的时候一动笔就应该着眼整体，不要一开始就找小趣味。比如画人体，起稿时要把人体连同背景一起画，不要单单地画人体，否则关系不容易找到。
《于阗歌舞》黄胄
一笔动，整个画面都动。这裡动，别的地方要呼应，要连起来画。画面整体要协调、均衡。每画一笔要有信心，不怕画歪，不对重来，再加一笔，画下去再说，气韵不能断，否则，瞻前顾后，缩手缩脚，就会影响到创作感情的正常抒发，大大削弱情感的力度和热度，难以产生力作。
修改画的时候，也要整体的改，不要将就一两笔。看这里一笔好，就照这个地方搞，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整个好，才叫好。
画面应该鬆紧有致，层次丰富。色彩不能太简单，要注意亮的地方不要都一样亮，灰的地方不要一样灰，深的也不要一样深，那么你的画面效果就变化丰富了。
有了整体后，再来求变化，但是要注意这个变化不要牺牲了整体的感觉，整体－局部－整体，要保持整体感觉，整体中求变化。
《少女牧驴》黄胄
记得第一次看老师画驴，只见他用羊毫抓笔在水里搅和几下，然后蘸一点淡墨，在纸上很随意的扫出不同形状的块面，然后勾出驴子的轮廓，再用焦墨、浓墨点出眼睛，牵驴的缰绳，毛驴的蹄子，瞬间可看一匹匹站着、躺着、跪着的毛驴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整体和局部真是完美的结合。
七、自我否定 只攻不守 大胆创新
做一个艺术家不仅会自我欣赏，更要会自我批评，自我否定。一幅作品，这地方好，那地方不好，这儿应该多一点，那儿应该少一点，这一笔为啥好，那一笔为啥不妥，学会自己检查，发现问题。你想要进步，就要不停地给自己找麻烦、提出问题，多比较，多否定，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完善的地方，问题是你能否看得清楚。
咱们中国的教育是建立在重复记忆之上，学习写字和书法必须经过长期的重複动作，而所有的学院主义也都来自重複，临摹前人，玩笔墨游戏。你要从骨子里避开这个陷阱，画的再像我有什么用？不是你自己。
《墨葡萄》徐渭
16世纪起中国画就失去了创造力，大家只会抄袭宋、元画风，将传统艺术变成技巧的堆砌，美和技巧被混为一谈，章法用笔都有了模式，也就没有想像和意外的发明。为啥到了明、清大家对八大、石涛、徐渭感兴趣？ 就像徐渭作品，他能够大胆地抛弃局部的笔墨技巧而追求视觉上的整体美感，创作出惊天地动鬼神的水墨大写意精品；八大、石涛有其特有的意境和韵味，气韵超逸，大胆出新，他们表现生活，抒发个人感情，作品赏心悦目，笔墨精良且跟随时代啊。
八、思路开阔 气局要大
我觉得现在绘画的问题不是中国、欧洲或者美国的问题，而应当是国际性的问题。所以中国画和西洋画不应当分得太清楚，而是应该在一起考虑，西方的素描是基础，我们中国画毛笔字是基础，我觉得中国画和西洋画没有衝突，可以互相帮助，互相补充，分得那么清是不可取的。
《格尔尼卡》毕卡索
画家往往有两种，一种是地方性的，一种是国际性的。你还年轻，要想得远，要有跨越疆界的决心，不仅是中国的画家或者美洲的画家，而是要做国际性的画家。毕卡索你能说他只是西班牙的画家吗? 他是属于大家的啊。哪里是东方，哪里是西方，现在都分不开了。 我觉得世界变得越来越小，成了地球村，将来还会更小，不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圈子裡。视野要开阔，作画讲究技法要精湛，气局要大，做人也要有开阔的气局，这些都是成为国际画家的重要要素。
美学的观点常常跟随时代在变，时代不同，观念也不同，文艺复兴时期寻找的美，同我们现在所寻找的美不一样。不过，世界上最好的画，最棒的杰作，即使换了时代也还是美的。
绘画的问题，同社会的背景，生活的环境和科学的进步都有关系，许多画家的创作才能正是依赖于“画外”的学识和修养的滋补。同文学（修炼书卷气）、音乐（掌握韵律和节奏感）、舞蹈（体验神采和韵致）、摄影（懂得构图和布白）甚至体育艺术（运动感和力度感的培养）等等都有关系，对于来自各方面的影响都应该接受，这些观念上的东西对于艺术创作都会有帮助的，如不广泛地吸取各类艺术的养分不从大自然的丰富变化中体味艺术的真谛，那么艺术创作的源泉就会枯竭。
《牧马》黄胄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问题，二十世纪的画家怎能去画十八世纪的画呢，绘画问题是一生的问题，问题总是不断的产生。一个人生活在二十世纪，却对新时代的文化观念不瞭解，或是不愿意瞭解，我觉得很不妥。艺术创作，应该紧扣时代，表现生活，生活永远是艺术创作的源泉。
虽然在美国教学，骨子里也要有坚定的民族意识。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子就讲“兴、观、群、怨”，将诗歌、书法和绘画三位一体的统一，诗歌、绘画要表现人们感兴趣的事物，作品要符合美学和感官的美感，体现大众的心愿，讽刺或赞美人们关注的社会现象，这些都需要观察和表现生活。这些民族传统理念运用在西方绘画教学里面，照样会取得西方人的赞同和欣赏。
九、转益多师 勤奋苦练
对于黄胄先生而言，一个出色的画家其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他本身正是这样，除了睡觉，笔不离手。经常作画时遇到朋友来看他，他也只顾画画，头也不抬，只是说声：“你好啊，来啦”。手不停笔，继续作画，和人聊天，不管是比他年长的画家、职位很高的领导或者普通的朋友，他都一视同仁。有时聊到兴奋处，甚至眼不看笔，继续挥洒，这种高超而娴熟的作画水平，绝非一般画家所能涉及。这也是他常年勤奋和苦练的结果。
《水仙狸猫》黄胄
老师鼓励我，学画要学众家之长，他说如果一个人物画家不谙熟山水、花鸟、走兽，只能算是半个人物画家，也很难成为一个大家。
每一个画家都有自己对大自然、对人的认识、感悟和热爱，这种情感驱使画家们来作画，这是一个画家最重要的动力。有了这个动力和需要，才会发自内心的挥毫作画，如果没有这种需要，硬要画，画不出，硬要新，也新不了。有了这份情感，内心自然有了需求，就会有感而发，画出新路子。至于画写意还是画工笔，都是根据自己的感悟而定，都有空间、结构、光线和颜色的问题。什么手法能够更好的配合你表现你所想表现的主体，就用那种方法，不能一概而论。
十、诚信坦荡 做好人 画好画
黄胄先生一生跌宕，却始终怀有一颗赤子之心。曾听说有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陌生人来找黄胄，进门就下跪说：家里老人去世了，实在买不起棺材，听说您是个大好人，心肠慈悲，画能卖钱，就跑来了。黄胄听了二话没说，就给了两幅画，让赶紧拿去荣宝斋换钱安葬老人吧。这种体恤劳苦大众的爱心无疑是他内心世界的反映。
画，是一个画家精神世界的一种外溢。黄胄先生的画风大气、豪迈、激情，笔墨精，色彩靓，造型好，这也正是他人格的真实反映。画画的人要做到心底纯正，心底善良，胸怀宽阔，乐观待人。如果纠结在勾心斗角里面，就不可能专心作画，观察世界也会带有偏见。 一个正常、乐观的人会有自己乐观的语言，画画就是表达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语言用毛笔写出来，明瞭中肯，就会感染人，人家自然会看懂。
他曾教导我，在研究和学习了西方艺术之后，回过头来再看看中国的艺术，不管是秦砖汉瓦、商周青铜器还是唐宋陶瓷裡，你都会发现好的东西，有些原素你会有新的感受。从事艺术，要目光向上，你的创作要有引导作用。
《驰骋万里傲雪图》马欣乐
不要去将就别人的趣味，因为别人的趣味千奇百怪，变化多端，你不可能去讨好每个人，只有创自己的路，画自己的画，不要让人牵着鼻子走。他指着我的一幅马说：这种俯视奔马的角度很有意思，用大笔墨块表现马鬃，非常写意，其实马在低头奔跑的时候鬃毛飘曳，远看就是这种感觉，这是你观察生活的结果，有味道，很好。
《五月天山满是歌》马欣乐
咱们中国有非常深厚而丰富的传统，博大精深，不好好利用，就太可惜了。可以选择临摹历代的一些代表作，临画时要去理解作者当时的心境，不是照搬，只看表面皮毛的东西，要了解它的结构，呼吸它的精神。否则你靠临摹他的外表是永远跟不上的。要从中找出一部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跟自己性格最接近的，把它消化掉; 然后再学习西方好的东西，而不要学他们俗媚的东西，或者过分商业化的东西，把东西两方面最好的精髓结合起来，再加上自己的个性，慢慢地自然而然地融合起来，那你的风格就有意思了。
我似乎仍然在聆听先生的谆谆教诲，看到先生的音容笑貌，一个平凡而伟大的艺术家。他无论对于这个时代的意义如何，他留给我的都是无比丰饶的精神财富。他让我学会了做人要真诚，搞艺术要勤奋！先生过世至今20年了，可他的艺术精神，永远存活在我的心灵深处。
马欣乐
2016年6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