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奈到人工智能｜专访莫奈家族后人–菲利普·皮盖：AI只是工具，艺术永远是时代的镜子
【2026年9月·中国深圳】
Invité / 受访者：Philippe Piguet
Philippe Piguet 是法国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和作家，也是法国印象派大师克洛德·莫奈（Claude Monet）的曾外孙。长期以来，他活跃于法国及国际当代艺术领域，参与策划展览、撰写艺术评论，并持续关注艺术家的创作实践，以及艺术与社会、科技和时代变化之间的关系。
配图：Philippe Piguet菲利普·皮盖
Intervieweuses / 采访者：Aimee XUE& Xiyan WANG
薛雨墨 Aimee Xue
就读于深圳贝赛思国际学校12年级。对艺术史、戏剧、以及美术有着浓厚的兴趣。组织并调研过洪雅非物质文化遗产#雅纸；目前正在撰写《新艺术运动视角下当代AI艺术的意义与潜力》。课外拥有十年戏剧，美术，跆拳道以及六年排球经验。
配图：薛雨墨 Aimee Xue
王希言 Xiyan Wang
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人类学博士，曾在本科阶段师从Philippe Piguet 学习策展和艺术评论。现为独立学者。
配图：王希言 Xiyan Wang
Introduction｜引言
中文
当技术不断改变，艺术还剩下什么？当人工智能能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成、模仿和重组图像时，“作者”又意味着什么？在这次访谈中，Xiyan 与 Aimee 围绕一个贯穿艺术史的问题，与 Philippe Piguet 展开讨论：技术革新、创作行为与艺术观念之间究竟如何相互作用。从新艺术运动到概念艺术，从印刷术、3D 打印再到人工智能，对话逐渐将问题从“我们是否支持 AI 艺术”推进到更根本的层面：艺术家如何使用新的工具？一件作品的核心概念究竟来自谁？使用技术与把判断、思考交给技术之间，又有怎样的界限？在艺术史、创作经验与对年轻一代视觉文化的观察之间，Philippe Piguet 反复提醒我们一个看似简单却十分关键的判断：艺术永远是它所处时代的当代艺术。
Ouverture｜开场
采访者｜中文
非常感谢您接受这次采访。我们希望借这次交流，从艺术史出发，一起讨论一些我们都非常关心的问题，并进一步延伸到当代艺术与创作方式正在经历的变化。
我之前了解过您的工作，所以觉得能够直接与您交流，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也希望借此讨论当代艺术，以及人工智能正在给艺术创作带来的变化。
1.
关于新艺术运动与现代性
采访者｜中文
我最近正在进行一个关于新艺术运动的研究项目，并试图思考技术变革与艺术形式变化之间的关系。您会如何定义 Art nouveau（新艺术运动）？尤其是，我们应该怎样区分 Art nouveau 与 Art déco（装饰艺术）？
Philippe Piguet｜中文
确实需要把两者区分开来。新艺术运动出现在 19 世纪末，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是对自然形态、有机线条以及生命活力的探索。
装饰艺术出现得更晚，尤其兴盛于 20 世纪 20 年代。它更偏向几何结构、对称性，以及一种更为规整的形式组织。
2.
人工智能真正进入视觉艺术了吗？
采访者｜中文
今天，人们在创作领域频繁讨论人工智能。那么，我们是否已经可以说，AI 深刻改变了视觉艺术或造型艺术？
Philippe Piguet｜中文
人工智能当然会产生非常重要的影响。不过就目前而言，在艺术创作领域，我们看到的更多还是艺术家使用计算机技术、算法等进行创作。
真正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生成的视觉艺术作品，目前其实还相对有限。
3.
AI 创作的作品是否拥有“精神”？
采访者｜中文
这个问题让我想到人类学中的 mana 概念。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某些事物所具有的一种特殊力量或精神。
当一个人亲自进行艺术创作时，他会把自己的生活经验、犹豫、错误、审美、品味以及思考方式带进作品之中。这一切似乎共同赋予了作品某种“精神”。
相比之下，AI 本身既没有人的生活经验，也没有亲手制作的过程。那么，AI 生成的作品是否会缺少某种东西？
Philippe Piguet｜中文
我理解你的意思。你借用 mana 这个词，是想讨论人类创作中所包含的某种“精神”。
但有一点不能忘记：所有由人工智能产生的东西，归根结底仍然来源于人。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背后依然存在人的精神。
AI 和人的主要区别之一，是它能够以惊人的速度处理信息。但它所处理的这些东西，最初仍然是由人类提供给它的。
4.
您支持还是反对 AI 艺术？
采访者｜中文
如果非常直接地问您：您究竟支持还是反对使用人工智能进行艺术创作？
Philippe Piguet｜中文
我支持一切形式的创作。
这就好像在印刷术刚刚出现的时候，有人问你：“你反对印刷出来的书吗？”
当然不会。
印刷书籍并没有消灭手抄本。它只是在人类原有的表达方式之外，又增加了一种新的可能，也增加了我们获取知识和进行创作的方式。
5.
3D 打印作品可以和古希腊雕塑一样美吗？
Philippe Piguet｜中文
我第一次看到 3D 打印的艺术作品，是大约十年前在中国台湾的一次当代艺术双年展上。
那是一艘由 3D 打印完成的巨大船只。
在我看来，它可以和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塑一样美。
6.
“艺术永远是它所处时代的当代艺术”
Philippe Piguet｜中文
有一句话，我经常对学生以及普通公众说：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艺术永远都是它所处时代的当代艺术。
米开朗基罗是他那个时代的当代艺术家。
鲁本斯是他那个时代的当代艺术家。
莫奈也是他那个时代的当代艺术家。
艾未未同样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当代艺术家。
所以，真正重要的并不仅仅是艺术家采用了什么技术，而是作品本身的质量，以及它是否具有意义和相关性。
7.
新技术并不必然摧毁艺术
Philippe Piguet｜中文
对我来说，具体使用哪一种技术并不是最重要的。
当扬·凡·艾克推动油画技法的发展时，那同样是一场非常重要的变化。
在他的时代，这种变化所带来的冲击，也完全可能像今天我们面对人工智能时一样具有革命性。
8.
AI、原创性、版权与作品所有权
采访者｜中文
现在一个重要的争议，是人工智能可以模仿、甚至大量复制某位艺术家的视觉风格。
比如，我们可以向一个系统输入某位艺术家的大量作品，然后要求 AI 不断生成与其风格相似的新图像。
这不仅涉及原创性，也涉及版权以及作品究竟“属于谁”的问题。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Philippe Piguet｜中文
一旦我们谈到版权，就同时进入了商业和所有权的问题。
在我看来，首先需要判断的是：一件作品最初的创作概念究竟来自谁？
如果一位艺术家提出了一个想法，制定了一套规则或执行方案，再让人工智能按照这些要求进行操作，那么作品的创作核心仍然来自这位艺术家。
之后，这件作品可以只被实现一次，也可以被多次实现；它甚至可以由其他人来制作或重新执行。但最根本的问题仍然是：谁是这个概念最初的提出者？
事实上，这个问题并不是人工智能时代才出现的。在艺术史上，很早就已经有艺术家只负责构思作品，而不一定亲自把作品制作出来。
例如，艺术家可以设计一套工作协议，规定一幅墙面作品应该如何完成。收藏家购买的可能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不可复制的物体，而是这套“执行协议”。之后，这件作品可以根据协议在不同的场合被重新实现。
因此，在这样的艺术实践中，真正重要的并不仅仅是最终出现的物质对象。作品的身份与所有权，也与最初的概念以及规定作品如何被实现的协议密切相关。
9. Lawrence Weiner 与概念艺术
Philippe Piguet｜中文
关于这个问题，我建议去看看美国艺术家 Lawrence Weiner 的作品。
他已经去世，但在这种思考方式以及概念艺术的发展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在他的创作中，作品甚至可以只是一句话、一个文字命题。如果去看他的作品全集，会发现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文字。
关键在于：一件作品可以由艺术家本人实现，也可以由其他人按照艺术家的方案来实现，甚至可以永远不被物质化地实现出来。但是，作为作品核心的那个概念依然存在。
10.
一件作品可以由艺术家完成，也可以由别人完成，甚至永远不被实现
Philippe Piguet｜中文
比如，我们设想墙上需要出现一句话，或者某种图形。
艺术家本人可以亲自把它做出来。
也可以由另外一个人按照他的要求完成。
还有第三种可能：这件作品甚至永远都没有真正被制作出来。
但是，它的“概念”已经存在。
因此，从法律或者商业的角度而言，艺术家所出售的甚至可以是一套“执行方案”——如果有人想让这件作品成为现实，应该按照什么方式去完成。
11.
概念是否比技术更重要？
采访者｜中文
如果一件艺术作品中最重要的是概念和理念，那么是否意味着，作品背后的思想和叙事会比技术或具体的实现方式更重要？
Philippe Piguet｜中文
这并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观点。
达·芬奇曾经说过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绘画是一件精神性的事情。”
在我看来，这实际上适用于所有艺术作品。
一件作品在物质层面的实际制作，完全可以交给其他人来完成。
12.
埃菲尔铁塔：创作者不一定是亲手制造的人
Philippe Piguet｜中文
想一想埃及金字塔，一座城堡，或者埃菲尔铁塔。
埃菲尔本人当然没有亲手把铁塔上的每一颗螺丝拧上去。
但我们依然称它为“埃菲尔铁塔”，因为这个项目及其最核心的构想来源于埃菲尔。
13.
“人工智能只是一种工具”
Philippe Piguet｜中文
我真正想说的是：人工智能只是一种工具。
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是艺术家将如何使用这一工具。
我们应该期待艺术家找到新的使用方式，借助它创造出一些我们过去从来没有见过的作品。
这才是人工智能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14.
新技术早已改变了我们的艺术体验
Philippe Piguet｜中文
计算机、算法以及各种新的技术，其实早已经让许多艺术家创造出了全新的沉浸式环境。
他们使用投影、动态影像以及各种能够让观众进入其中的装置。
从这个意义上说，AI 本质上只是这些新工具中新增的一种。
15.
使用 AI，还是被 AI 取代？
采访者｜中文
在我们各自的学习与研究工作中，也越来越多地会使用人工智能来加快某些环节。
但我认为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我的想法来源于长期的阅读、研究以及真实的田野调查。AI 只是帮助我更快地组织和实现这些想法。
与此同时，因为我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研究经验，我能够判断 AI 提供的信息是否准确，也能够判断一篇文字的质量。但我们也看到，一些学生使用 AI 时，只是把老师布置的题目直接交给它，然后让 AI 代替自己完成作业。
前一种情况，是人在使用 AI；后一种情况，则可能逐渐变成了人被 AI 所取代。
Philippe Piguet｜中文
当然。
而这也正是人工智能可能变得危险的地方：有些人不愿意再自己思考或写作，而是要求 AI 完全替代自己。
但事实上，这种问题以前就已经存在。
在人工智能之前，有 Google，有维基百科，也有复制粘贴。一些学生同样会直接从网上复制一个段落，然后放进自己的作业里。
我认为，现在这种使用 AI 的方式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最终，它反而可能让真正的创作者与那些并未真正进行创作的人之间的差别变得更加明显。
16.
AI 会不会让年轻人的审美越来越同质化？
采访者｜中文
现在，一些自然博物馆，或者展示远古历史的博物馆，越来越多地使用 AI 来复原场景和制作图像。
一方面，这确实能够迅速呈现一些很难通过传统方式重现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我们也会发现，许多 AI 生成的图片在视觉上越来越相似，形成了一种相对趋同的审美。
您会不会担心，这种趋势最终导致年轻一代的审美越来越同质化？
Philippe Piguet｜中文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从艺术史来看，每一次新的艺术运动出现，都没有真正让所有人的观看方式和审美完全趋同。
因此，我对此并不是特别担心。
今天的年轻人的确与屏幕以及这些新的视觉形式联系得非常紧密。但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长，人往往会逐渐与所观看的内容拉开一定的距离，并形成自己的批判性判断。
Conclusion｜结语
采访者｜中文
今天的这次谈话，让我们重新思考了很多问题，也打开了一些此前没有注意到的角度。
这次交流还带来了很多新的思考方向，对我们来说非常具有启发性。非常感谢您的分享。
Philippe Piguet｜中文
那就太好了。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继续这样的交流，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